《室友关系》
嘴贱脾气差富二代攻×勤工俭学边缘受
第3章 DEATH.
换做十年前,他怎么也不可能想到,自己有一天会去纽约。
白晓阳的父母很早就离婚了,母亲几乎是一生下他就去办了离婚手续,像逃一样离开了这个家。
能带走的都带走了,只留下了一个瘦弱的婴儿,和顺手取下的、土气又难听的名字。
他一直不知道为什么。父亲不是什么糟糕的人,他情绪稳定,学历高,有文化,说话轻声细语。白晓阳想其实自己出生也不算糟,一开始家里并不清贫,甚至比普通家庭还要更稳定、更富裕一些。
父亲在电网工作,做着人人口中的闲散肥差,待遇优渥,也有一定的社会地位。所以妈妈的离开让亲朋邻友纷纷猜测,闲话传来传去,也不过就是那些,他出轨了,或她出轨了。
白晓阳不认识自己的母亲,但他心里清楚,她这么做大约有自己的苦衷。既然爸爸是个好人,那么妈妈也一定是。
不然为什么选中了对方,结婚又生子。
爸爸是他三岁那年去世的。
他死在岗位上,可能是出了事故,单位为补偿,给了事业编和钱,当然不是给幼儿园都还没上的白晓阳,而是给了父亲的兄弟。
因为一起事故,给自己亲弟弟换来好职位铁饭碗,也自然而然地相当于将自己儿子托付给了他。
弟弟是新婚,平白多个孩子要养,夫妻二人自然是一万个不乐意,但也知道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,既然平白得了这个工作,孩子自然得养,不落人口实是主要。
弟媳林小菲将算盘打得很精,孩子精养糙养都是养,花不了几个钱。以后会还能和自己的孩子一起做个伴,丈夫也开始有稳定工作了,不用每天游手好闲地出去乱晃,美事一桩。
可惜好景不长。
有的人即便机遇滚到了手心里,也不会好好攥住的。这改变生活的机缘,并没有被好好珍惜利用。
人本性不会变得这么快。干了没两年,丈夫就被开除了。
作风不正是小事,公款私用实无可恕。看在白晓阳父亲最后的面子上,不入刑已是仁至义尽。
昙花一现,林小菲当官太太的梦就这么碎了。夫妻俩从早打到晚,从晚骂到早,一路过他们家就能听见里头的吵闹声,男人怒吼,女人尖叫,碗碟破碎,哭泣,咒骂,几乎无一日安宁。筒楼里上下左右的邻居听见了,也只能摇摇头,再叹口气。
他们吵架的内容很多,怨恨,责怪,恼羞成怒。但矛盾不只是丢了的工作,还有白晓阳的存在。
五岁的白晓阳抱着腿,缩在卫生间潮湿不洁的地板上。
门被关着,没有开灯,黑漆漆的,只有几束昏暗的光从门板下方的通风窗里扫进来,映在白晓阳脏兮兮破破烂烂的拖鞋上。
拖鞋是成人的尺寸,有他脚的两倍大,后跟被剪刀削掉了一半,拿来给他洗澡的时候穿。
旁边是不停震动摇晃的洗衣桶,那是叔叔婶婶新婚时买的,几年过去已经劳损,运作时发出要坏不坏的咚咚声,像打雷一样。
咚咚声盖不住门外吵架的粗粝嗓门。白晓阳埋下头,用膝盖擦了擦脸,呆怔地盯着那扇有光打进来的小百叶窗。
上面的漆都已经掉了,死角里发了厚霉,不好闻,也不难闻。昏暗的环境下,盯久了眼睛很酸,但是他没办法不去看,不找个吸引自己注意力的东西,那些争吵、对话,就会一句一句钻进心里。
然后变成晚上睡着后的噩梦,把他一次又一次吓醒。
冷漠相处是偶尔,争吵嘶吼是日常。近期讨论最多的,是白晓阳这个附加拖累,到底到底该怎么处理。
为了最后一点脸面勉强养着,还是为了减轻经济负担,直接遗弃。
喊着骂着,得不出结果,就开始家暴。
耳光的声音闷重,白晓阳没什么表情,但身体一颤,闭上眼,缩得又紧了些,也不再去看那块霉。
男人指责她虚伪,女人不甘示弱,凄笑着,“白宜城,你要是还有点出息,不顾我的脸面,也顾一顾自己脸面吧,你再对我动手动脚,你试试看,以为我不会像晓阳的妈一样带着钱跑?一纸状把你告了!让你蹲大牢!”
“告?你告我?”男人痞笑着,把她脸捏起来,也不顾她乱挣,“我进去了你吃什么喝什么,继续回小台楼陪酒?装好人,我都替你羞得慌,林小菲。”
白晓阳听见,那个男人一字一句地,缓缓地说,“你敢说,你不是做梦都盼着——那崽子哪天出门乱跑,一不小心,被车撞死,万事大吉,咱再没这个累赘了,嗯?”
“……”
“老子不过是把你心里话讲出来了。正儿八经帮你想办法,你还要告我?”
“白宜城!”她尖叫,“你就是个——”
后面无论多反应的激烈,也不过是早就听腻了的唾骂。
王八蛋,负心汉,窝囊废,畜生。
婶婶好像真的很生气,快气疯了。
但他也想起来,在叔叔出去喝酒不在家的时候,她经常忘了关门。
也经常让他出去跑腿买东西,一开始只是油盐酱醋,直到后面,她什么都要叫他去买。
白晓阳很乐意去,他想有用一点,也是婶婶不愿他在家待得烦闷,让他出去玩够了再回家。
争吵停滞于晚饭前,叔叔摔门而去,婶婶打开卫生间的门,不意外白晓阳躲在这里。
白晓阳抬起头,看着这个女人。看她脸上的青紫斑驳,看她原本靓丽的容貌,因为眼下的疲惫与痛楚,一点点被消磨着,消磨着。在某天开始淡化褪色,变得模糊。
但即便如此,她笑起来的时候还是很漂亮。
女人将他抱了起来,怨怪他湿漉漉地坐在地上,感冒了可怎么办。
语调一如既然,虚浮、温柔、慈爱,像个普普通通的长辈,普普通通的母亲。
“婶婶,”白晓阳坐在她手臂上,被她亲了一下脸,又低头默默了好一会儿,才伸手小心翼翼地触着那些痕。
他还小,还不懂事,也很害怕,因为不善言辞,只能这样小声地问她,“痛不痛。”
他不知道该如何正确地去心疼大人,只会干巴巴地问痛不痛。
女人亲昵地说,“不疼。”
白晓阳还是不安,他的性格让他无法撒娇或是再多一步亲近,想了想,就从她身上下来,说要给她擦药。
她摸着自己的伤口,问,“婶婶是不是不漂亮了?”
白晓阳摇了摇头,“特别漂亮,婶婶是最漂亮的。”
“阳阳也是最乖的,”她伸出手摸了摸白晓阳的脸,将围裙里的钱掏出来,递给白晓阳,笑着说,“那你帮婶婶一个忙好不好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一个人去老城,给婶婶买一管口红回来,可以吗?要正红色的,便宜的。”
白晓阳捧过钱的手停下,黑漆漆的眼睛抬起来。
她抿住嘴唇,弯着眼睛。
见白晓阳一言不发,一动不动;便耐心地蹲下来,替他整理衣裤。
她将白晓阳的袖子挽起,带他到最近几乎从不上锁的门前,轻轻地推了他一下。
“去吧。”她说。“去玩吧。”
“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。”
太阳开始往云层里躲,感觉又变冷了。
预报说纽约今天可能降雨,达不到暴雨的程度,但也不会很小。
最近的地铁站不远,可以去转D或B线,但要走较长一段路。
现在快下午三点了,白晓阳收回放空的大脑,不去想过去那些有的没的事情。
外人看来,他一直是个沉默寡言的人,心思重,想的永远比说的要多。
他也确实如此,不说话也不思考的时候就会放空自己,思绪飘荡在过去,或是什么无关紧要的故事里。
想了想,他还是不准备坐地铁了,转身去巴士站,虽然走得路程比较远,但是好在直达。
现在期末,下午大一商科calc,老师有说被拉去蹲点,不会踩着时间到了,甚至可能会早一些……
这么想着,总感觉要迟到,白晓阳快步向前,拎着那个不堪重负的帆布袋,忽然手感觉一松。
伴随着咝啦作响,手提的部分开了线,他心一惊,连忙提起想要将书本抱住。
但人的反应能力哪有这么快,厚重的大部头里面夹着手稿和病例,哗啦啦散了满地。
也没有时间做别的,白晓阳立马蹲下来收捡,整理好后,将手里那个布袋子撑开,所幸只是提手部分开线,下面还是能兜住书的。
他一本一本拾起来,利落地收拾干净,虽然这分量重得难以想象,但是总比空手抱着要好。
白晓阳不敢再延误了,怕又出什么岔子,提起腿准备跑。
就听见街边滴滴两声。
虽然有些也好奇,但他没时间回头,只顾跑自己的。
怀里抱着一个帆布大包,跌跌撞撞往前奔,路人见了他反而往两边躲,仿佛他刚从奢侈品店破窗而出似的。
那鸣笛声一直不断。
就在耳朵边,跟了他几乎半条街。
白晓阳终于开始觉得诡异,他喘着气停下来,奇怪地扭头看向声音来源。
却是一怔。
一台改后的Mistral,软顶拉了起来,但即便如此,在这座城市也足够引人注目。渡步很缓,耐不过车型本身实在太张扬。
白晓阳还抱着那个破帆布包气息不稳地发呆,车中阴影下,是一张隐隐透着戾气的脸。
白晓阳还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半晌,才不确定地。
“……段屿。”
他怎么……
怎么在这。
似乎是见白晓阳一动不动,他烦躁地啧了一声,副驾的车门缓缓推开。
等了半天,白晓阳还站在原地,于是又不耐地催促了一句。
“上车。”